百代寒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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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罔问·先秦篇」章四·杳冥冥兮羌昼晦

杳冥冥兮羌昼晦 东风飘兮神灵雨
——《九歌·山鬼》

﹉﹉﹉﹉

  “适才观剑上玉佩不是寻常之物,那孩子是…?”
  “傲笑红尘。”少艾点点头,“就之前,齐国传得沸沸扬扬那事儿就是他干的。”
  “何事?”一页书有些疑惑。
  “瞧我这说得…都忘了你许久不闻消息。”
  “还请药师说明。”

  “呼呼…”慕少艾掌过竹烟管云了一口,将那烟混在兴叹中一并吐了出来。“前些日子…莫约三月前吧,齐鲁两国议和,共举盟誓之仪。齐鲁两公立于盟坛之上,礼行的那叫个……一国之尊啊。”
  “然?”
  “这不正上香捧盂,准备歃盟着呢,天知道傲笑那小子从哪儿窜出来的,刷地飞到坛上,亮出匕首就往齐公身上扑…就他把齐公往边上一摁,逼到人家脖颈上…电光火石的,众人皆惊不敢妄动。”
  “此人究竟,如何全身而退…”
  “齐公到底齐公。问他作甚,那小子倒好,反问一句‘齐国不义,逼鲁割地,欺人太甚’,罢了还不忘添上句‘齐公说当如何?’齐公自然答应还地。待他话音刚落,傲笑便将匕首一扔恭敬下坛,站立列中而面色不改。”

  “后生可畏。”

  “齐公素有称霸诸侯之心,为取信于天下,不得不忍痛还地。是说这鱼死网破的架势,没想到结果竟是兵不血刃的结果……只单匕寸言,便索国土。”

  “奋三尺剑,一军不能当。”一页书赞道。

  “之后为避风头,傲笑红尘跟着一队墨者四处奔走…或者说,逃跑。”
  “傲笑红尘该是鲁国名士,为何…”
  “额,这个,”少艾顿了顿,“他是齐国人。齐国太子。”
  “这……”
  “是吧。是该沸沸扬扬。”
  “是当如此。”一页书点点头。

  “而今礼崩乐坏,诸侯各自为战,列国伐交频频。这么个人要是当了齐王,往后怕是…难啊。”

  一页书不语。若有所思。

  “不过…奉行中庸之道,择善固执也未尝不善,毕竟路还长嘛。”少艾笑笑。

  “但求造化从轻发落。”

  “喂认真了啊……也是在说自己吧。”

  梵天确是认真了。至于这话是说谁,恐怕没人知道。

  间暂默。

  “你刚才说‘一队墨者’,嗯?”
  “呵……果然梵天,”少艾俯身拨弄矮架上的甘草,“三五寻常弟子罢…由一老者领着。”
  “老者可是姓屈?”
  “你…”慕少艾手上一滞,蹙眉。
  “傲笑红尘,”一页书笑笑,“可是帮这位老者取药?”
  “噫!”少艾停手,侧目。
  “胡乱猜测罢。”

  素还真先前曾提到一位长于机关的屈伯伯。即便单凭那块透镜也能看出,这墨家屈伯的能为,定是出于其类拔乎其萃。而傲笑那小子年轻气盛,想来也用不着服什么药,大抵是个跑腿的。至于用来确定推论的药方……胡乱猜测?嗯,胡乱猜测。

  所以说这位屈伯定是在附近了。

  一页书竟无端郁郁。

  不。有端。
  若是素还真跟墨者一行就这么走了,往后天南海北,大抵再难相见。他与素还真相遇多久,一月?尚不足罢。在意至此却是为何?父兄仁爱吧,是父兄仁爱吧。且当是父兄仁爱吧……自欺不能。
  扪心再问。
  他与“素还真”相识多久,一世?远不止罢。纷纷世事纷纷世事……于昨日苦集灭道,问心无愧;于今朝四方边境,问心无愧;于昨日清香白莲,百世经纶问心无……

  问心无愧…

  无愧

  吗。

  “行了我看不透你。说说,你这个大忙人不好好退隐跑来这儿做什么,难不成…往后住这儿?”
  “退隐?”一页书不明。
  “啊?你看你这一没死二没残的肯定是秦王法外开……”慕少艾忽然意识到了什么,急忙停住,“我这…抱歉…”
  一页书摇摇头。无妨。

  法不阿贵,绳不挠曲。
  法之所加,智者弗能辞,勇者弗敢争。

  刑过不避大臣,赏善不遗匹夫。

  少艾怎么可能不知道呢。

  “我还以为秦王找了个人替…算了算了,你怎么活下来的?”
  一页书默然。刀无极问过他同样的问题,谁能告诉他这该怎么答。寒铓盯上是必死无疑,而秦王那边却是…触法该死?

  “不知梵天…犯了什么法?”一页书这话倒像是在问别人家的事。
  “……”慕少艾莫名烦躁,有如芒刺在背,踌躇半天总还是说了,只是,语调沉了下来:“先生…先是构陷族士,又是勾结谋逆,再是出逃封地,而后举兵以抗王军……”
  一页书默然。这是死罪。

  “我不信,”慕少艾撮了几粒药材朝门口扔去,“一页书,我不信。你说谁人不知秦王素有禅位之心?你若想当这秦王,又何消什么政改兵变,只消你随…”慕少艾忽然噤住,他这番话讲了太多不该讲的东西。尽管人人心知肚明。“我只是知道,梵天不会那么……蠢。”最后这个字可以说是吐的是咬牙切齿了。

  “行啦,他没反。”屋里悠悠地飘出一句话,声音里透着不耐与一丝…笑意?
  “阁下何人?还请当面说话。”一页书伸颈望去,却不见什么人。

  “ ‘何人’?关内侯您可以啊,我都给忘了。”里屋的人哭笑不得。
  “别理他,病人一个。在我这儿瘫好久了,唯独养好了一张嘴。”
  “慕少艾你——”
  “行了,剑子你别出来梵天你也别进去了,怎么说也是俩伤患,一个下不了地,一个想不起人,衣冠不整思绪混沌的,非礼之道也……”
  “慕少艾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…那个什么。”剑子把尾音强压了下去。

  “剑子……可是剑子仙迹?秦大夫剑子仙迹。”一页书破天荒地认出个人。
  “……”
  “……”

  “我只是,看到了市上的檄文。”

  里外安静良久。少艾咳嗽一声说了句“剑子你火了”,里屋复又传来一声干笑。

  “先前药师提到梵天去向,梵天确实要在兰陵待一段时间,将该办的事办了,再把以前的事情好好想一想。”
  “哎呀呀,现在药师我可搞清楚了……嗯,我们这儿有个死罪的关内侯跟一个出逃的郎中令,居然都全胳膊全脑袋的到了兰陵?刚好这人我都认识。你们也都有事儿要办……”
  “得了得了药师你别推什么理了,我是秦王直接派…嗯你懂。”
  “是啦……”少艾又看眼一页书。这个人一没必要二没动机三没印象,如此反秦?痴人说梦。

  大事儿似乎没什么好说的了。

  只有一页书心里一沉。
  如果他先前真反了秦,此番那刀无极回去…秦廷岂不又要因此掀起一场腥风血雨?然若这是他与秦王的合计,刀者归秦便成了顺水推舟。他一页书还活着,便是因为事情进展顺利。
  只是这戏演得也太过逼真。
  竟不惜用驱逐亲信与能臣一死,来瞒过秦廷瞒过天下甚至瞒过能臣——布局者——自身。一来竟弄了个明火执械、朝纲动荡、身败名裂、五马分尸、死而复生,心绪混沌而神魂摇荡?!自己和佛剑分说……到底想干什么?

  天色已向晚。

  一页书直望向的屋外的天,好似对进屋的人并无察觉。归来的素还真唤了声前辈,却不见他理睬,便转头将酒坛递给药师。

  “给你。”

  药师伸手接过,正疑惑素还真身上的血污,却见他身后的一页书屈起手指猛的朝他挥了过来。

  “哎哎哎梵天你别冷静啊虽然人是我派出去的但又不是我打……”

  “闪开!”一页书揪起素还真后领,顺势把慕少艾推到一边。

  这片刻,屋顶竟塌了大半。

  “死不悔改……怎么跟这儿来了。”梵天低喝一声,起身向外疾驰而去。

  留下慕少艾与素还真坐倒在地。
  “呼,还好他反应快,不然老人家我可惨喽。”慕少艾拍拍灰整了整衣冠,“嗯…但这房子只是年久失修罢了,他怎么那么……呃?”
  素还真不语,急着起身追了出去。

  见一页书伫立竹林间,素还真不多想,伸手摸到身上的玉佩,便忆起先前与那傲笑红尘的约定。正犹疑间,却见一页书渐走远去。素还真心想眼下也算是个时机,便向着人背影屈膝跪下,同时开口唤道:

  “请前…”

  “别跪。”

  跪到一半忽遭对方阻止,素还真下意识伸手拽住身前竹篱,腰身一沉,硬是伸着手踮着脚生生半挂在围栏上。咬着牙闷哼一声,他赶忙直起身子。这忽然的悬空真是又尴尬又难受。

  竹篱发出一声吱呀,这恶意满满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。

  “你这个徒弟我不会收的。”

  素还真呆呆望着他。他刚才确实是想拜师,只是没想到一页书拒绝得这么直接。

  “且跟着吧,时候到了自然会给你找师父。你继续…叫我前辈,就够了。”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远,没人知道话里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。

  但是你让梵天怎么说呢?

  虽然对近年亲历的世事有诸多疑惑,但至少,他对四境为数不多的记忆是明晰的。他清楚一页书和素还真…不一样啊。清香白莲素还真。他有自己该走的路。在苦境也好,哪里也好,终究是在世间。在人间。

  有些东西不该既定。

  一页书没有任何把柄,也不能有任何把柄。包括自己都不是任何人的把柄。这一点足以支撑他身处雨阵仍能做个观世者。

  对一页书而言,脸上究竟是雨还是血,自身的反应都不会任何差别。一如梵天面对女戎佛剑或六弦之首,挥动拂尘的角度不会有任何偏差。

  他不是冷静,他天生如此。

  一页书停下了脚步。在不远处。
  他转过身,走到在素还真面前,弯腰把他拥了过来。

  “让前辈歇歇吧。”一页书贴近他的脖颈,轻轻嗅闻。

  “前…”他的呼吸有些不稳。

  “让我…抱一会儿吧。”像是寻着了什么,一页书抗拒着再不想放开。

  素还真莞尔。
  任由一页书将他搂得紧了些,也更近了着。

  不远处的低谷与洼地里终日弥漫着瘟腾的雾气,黏稠得让人窒息。这些阴森的气体变幻扭曲着往山上游荡,肆无忌惮却又哀怨彷徨,好似一个负罪的幽灵,哀嚎并徒劳着,妄图在活人的世界里找块安息的坟地。

  局吗,阵吗…

  罢了。
  便都不去管它。

  此心安处,是吾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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傲笑索国土:典自曹沫劫持齐桓公(前681年),单匕寸言索国土。(《孙子兵法》)
“奋三尺剑,一军不能当”:语出司马迁。

罔问目录。

「罔两问景·先秦篇」章三·少年无端爱风流

  你听。听到没
  ——雨中马蹄踏起泥淖到处飞溅,毂轮掀起泥浆四处泼洒的声响。

  车中人身上的热气正一点点散失,取而代之的是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。车夫先前高昂的调子,而今只剩颤颤巍巍的尾音。

  这些闯入者正与周遭的环境渐渐同化。

  至于这些是生意人,逃难者,送葬队或者不二臣——不会有人问。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。所以,即使他们被黑暗中三头七手的恶鬼拖下地狱也不会有人知道。

  在观者眼中,他们早被雨流吞没。

  山村。屋舍中。
   一页书从梦中惊醒,伸手推开窗门。现实中的雨雾争先恐后地扑打在他脸上。冷雨让他骤然清醒,却也把他淹没在沉沉的烦闷中——他又没抓住。抓住意识中那些时隐时现碎片。

  平心静气。

  或许还是抓住了那么一片……雨雾附着在他脸上,他闭上眼,感觉这些液体下滑的速度慢了许多。渐渐的,它们由寒凉转为温吞,再到炽热。

  记忆中有那么一个画面。

  始于吴越。剑锋寒铓发端之地。那些拆骨为刀、放血追义的甲士,逐个在血腥的基石上凝成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刻痕。死后魂魄半缕沉入地底万劫不复,半缕直上九霄凝成四字——春秋大义。

  他曾亲历这份惨绝。

  那时他浸没在血池中。当他抬头,当他四顾,他看见的是尸山断骨。是血流漂杵。他感受着周身与心底那令人作呕血腥气,感受它们一层一层,一层一层地浮上来……

  是人间道场,如修罗战场。

  沾满鲜血的颜最为夺目,却终难玷污那股清圣之气。三年五载制造的人间惨绝,一场大火三个月就能烧光。他们留给他的,永远是一地的灰。

  教他欲说还休。

  一页书起身,衣身上的血倒是落得淋漓。只是意识里悬着的某些东西很重,很重。头顶的舍利若有若无,额上的朱砂被血迹覆盖。眼里,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金光——

  宝相庄严。

  一页书眼前模糊,只感觉有什么搭上了他的脸,有些凉。他从血腥中回过神,伸手扼住那只不安分爪子。

  “前…”

  是素还真,他忙送开钳制。
  自己到底是有多恍惚。竟忘了旁边躺着个人。

  “你冷吗?”一页书问。

  “我…不冷。”

  “手是凉的。逞什么能。”

  “……”

  一页书捋了捋披在身后的头发。

  “前辈你在发热……”
  素还真伸手,裹着衣袖替他将面上的雨雾擦去。黑暗中他看不清一页书的脸,行运起伏间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呼吸声。
  “你不是冷吗,刚好。”
  一页书放下榫卡,窗门砰的关上,带进一阵风来。他额上仍有湿意,非雨非血,却是一头冷汗。

  “……”

  “靠过来吧。”
  一页书向里移了移,让出些位置。
  “……”
  素还真乖乖缩进一页书怀里,拽着他的衣襟。

  他那哪是逞能啊,那是心疼。

  “你…”梵天想和他说说话,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,“怎会如此?可是受了什么…算计。”
  “前辈你多虑啦,都是老生常谈的故事。无非兵燹战乱,四处逃难,被人救起,最后又互相失散。”

  素还真讲的平静,没什么情绪。
  一页书却捕捉到话里藏着的一丝落寞。

  “我先前…是屈伯伯收留的,他们总带着一队,四海为家啊沿路救助什么的。大家都很好相处……对了屈伯伯手艺很厉害,透镜就是他给我做的。”
  “想去找他吗?怎么说…也算得上你的亲人。”一页书回忆起那片夔龙透镜的工艺。「墨家吗。」
  “想啊,但不会去找。总不能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见要感戴终生的人。”素还真苦笑,“前辈啊…我真的什么也没有。”
  “……”一页书拥住那单薄的身躯,手指在人肩上摩挲。他心里想着「素还真…你有我啊」却是说不出口。
  “前辈,我恨……我恨四处狼烟兵燹战乱,我恨遍地匪贼恶人横行,我恨朝堂唏嘘潝潝呰呰,我恨…我恨这挥之不去的无力感。”少年清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着光。

  “我…我有想要的东西。”

  “你想要什么?”

  “我啊,我想要……”

  此情此景,就像无数鲜衣怒马的少年郎与父兄长辈闲谈。他们眼中满是憧憬,或憧憬佳人笑语、温香软玉,或憧憬戈矛征战、王侯将相……或者只是一日幸存,一顿饱饭。今日在泥沼中悲哀而愤怒的少年,明日便能翻手覆灭百年王朝。

  “我要天下太平。”

  他曾卑微而愤怒,可现在却无比冷静。言之凿凿,掷地有声。当说出这句话时,他感到一阵令人震悚的恶寒。因为,他作为素还真的人生已经永远结束。从此,“素还真”三字便是他的永远的责任,永远的劫难。他在这条路上一去不回,往后唯有见招拆招,不死不休。

  「天下太平……」一页书默念着这四个字。它们似乎比记忆中身上那件血衣重,也比刑场上那缕轻烟轻。

  第二日。
  书素二人站在高处俯视昨夜歇息的地方。

  那是一个弃村。空空的街道上满是愁云惨雾。
  这些轻薄的气体时时变幻着模样,不安分地在牢狱般的村子里横冲直撞。身处其中浑然不觉,久看之下让人眩晕。
  也许对这儿来说,凄风苦雨的情境,比阳光灿烂的景象更为自然。

  “走吧。”

  兰陵。某地。

  “不寐。”药师慕少艾把完脉,看了眼一页书便转身进了里屋。
  “不死。”他掀开里外间的帘子,探出个脑袋。
  “不医。”第二次掀开帘子。

  素还真不睬他,兀自提起笔来:“生麦芽四两。郁金一两…半。炙甘、白术、香附,炒芩各一两。柴胡、茯苓、神曲…当归和白芍,还有…蒲公英,各二两。炒冷麦芽各二两。”
  “留你在此学医如何。”一页书冷不丁地来了一句。
  “前辈啊……”素还真有点慌。
  “与你说笑罢。要这么多药材?”
  “这里头有三味药呢。”他一面提笔写着方子,一面讲着,“安神汤,丹参饮和灵参丸。”倒真像个郎中。

  “冷水煎服三剂二十一份。日服三次,每次一升。”慕少艾第三次掀开帘子,看这俩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,终于忍不住开口到。

  “多谢药师。”素还真眯眼笑笑。

  「这个笑……」少艾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
  “药这儿都有,你懂你先自个儿称。里屋还有病人要照看,我暂时抽不开身。有事敲门。”堵归堵,医者风范职业道德什么的还是得有。

  翌日。

  门口立着个人。
  他站的讲究,头顶的髻也盘得精致。浅色长袍配驼色襟带,外罩一件半透明褂衫。可谓一身朴素。只是剑上的和田仔玉佩格外……扎眼。

  他站在那儿好一会儿了,一直盯着屋里那个一晃一晃的背影。虎视眈眈一词来形容,很是贴切。那背影就像…就像一只翘着尾巴吃草的白兔。让人心痒痒……无端地想戳上一戳,再贪得无厌地揉上那么一把。

  “药师在吗?拿药。”傲笑红尘拍拍他的肩。
  ——戳上一戳。

  “啊?在里屋,你等等我去…”素还真被他惊了一下。

  傲笑靠近了些,趁他起身顺势撞了一下。“小心!”他出手托住素还真的手肘。
  ——揉上那么一把。

  真是行云流水。滴水不漏。

  素还真皱了皱眉。这人无端弄混了他的药材,而且……明显是故意的。

  “傲笑啊,来…三份拿好。”慕大少艾终于出来了。
  素还真默默退到一页书身旁,远远的看着傲笑。好像有些怕他。偏偏傲笑频频往素还真的方向看,眼神凶狠狠的……他看一次素还真就退一次,看一次,退一次…退到后来是直接抱着一页书的手臂。

  药师拍拍他的肩,说素啊,你看你和梵天来这儿我也没收过钱对吧,要不你帮我跑个腿到山那边的千竹坞拿坛酒就当还个人情?顺便送送这个一脸不爽的家伙。
  素还真苦笑。

  路上。

  “那人…是你家门客?”
  “非也。”

  “习剑师父?”
  “非也。”

  “老师?”
  “非也。”

  “爹?”
  “诶~”

  傲笑红尘一愣,反应过来后狠狠瞪了他一眼。又想这两人举止如此亲密,莫非……一路上思维发散胡思乱想越想越歪冷汗直冒。终于忍不住停下来,冲素还真声色俱厉地教育一番。素还真听得莫名,面上阴晴不定。傲笑红尘却当他这样子是不思悔过。

  “阁下贵庚?”素还真忍不住问。
  “志学之年。”傲笑答得彬彬有礼。
  “前辈好——”素小贤人笑意盈盈。心说「十五岁你给我熊个毛毬啊十五岁。」
  傲大前辈难得笑了一下。「这人好看……不,傲笑红尘你不能被表象迷惑啊。无事献殷勤…非,非奸即盗!」

  “前辈陪我去拿酒吗?”他在傲笑身后转来转去,想缓解下气氛。见对方半天不回他,只好又添上一句:“我们快走吧。一会儿我还得回去煮药,晚了太阳落山了。”

  傲笑心下一凛眉头一紧。「拿酒…这小孩喝酒?晚上煮药…他想下毒?小小年纪不知检点还不学好……少年你的思想很危险啊。」

  “你……罪无可赦!”

  “啊?”
  「装模作样!」

  “我怎么了?”
  「明知故问!」

  “前辈你说话啊。”
  「妄图狡辩!」

  “啊你干嘛凑这么近啊?!”
  “替天行道!”

  他推了推素还真。
  素还真甩开他的手。

  “怎么?想打架?”
  “来啊,来啊!”
  顺理成章,他们揪住对方衣领子。

  “你先放。”
  “你先放。”
  毫无疑问,谁都没放。

  “哇呀!”
  众望所归(×,素还真被掀翻在地。

   “嘁。”傲笑红尘撇撇嘴。这在素还真眼中,却成了个有些恶劣的笑——那是游猎人看兔子的表情。帅是帅…但是你见过半大虎崽子怄气吗?喏跟这人现在很像

  傲笑红尘卸下配剑,正步走进一旁的竹林,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两根竹棍。素还真刚爬起来,脑门又被飞过来的竹棍撞上。

  “打。”

  “我不……”
  他说话的时候棍子已经过来了。

  战局可想而知。

  “你服不服,啊?服不服!”

  地上的素还真吐出一口血,狠狠地抹了把嘴,他的眼角噙着泪,眼神坚定像燃着一朵小莲花,只见他毅然决然地握紧竹棍,撕心裂肺地喊道:“我……服!!我服啊!!!”

  傲笑红尘一愣。
  心说等等不对啊,为什么会有这种操作,你这人怎么不按套路来……
  细想却又觉得过意不去了。
  我在干什么怎么突然这么生气……人家比自己小,拳脚棍棒什么都不会,也没说什么过分的就光被他打得这么惨。
  没办法,只好乖乖停手。
  乖乖道歉,乖乖反思…乖乖把地上的人拉起来…乖乖把自己的竹棍放下,把人家的棍子递过去让人家杵着……然后乖乖跟着人家去拿少艾要的酒。

  年纪小的这位,这会儿倒挺有骨气。接过棍子随手就扔,抬起袖子擦擦脸,背对傲大前辈,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开。

  “哼。”

  他委屈。
  他特别委屈。

  死神天敌天不孤。七巧神艺,天衣无缝。
  当然,以上名号两个少年自然是谁都没听说过。

  医庐外一路遍植竹林。
  竹上挂满名条,在风中摇曳着。两人一路好奇的打量,暂时忘了彼此间的“深仇大恨”。到了地方素还真先敲门进屋,傲笑在外面又看了一会儿才跟进去。

  “这位夫人好啊。”傲笑红尘进门朝天不孤点点头。然后很自觉的开始研究人家的竹编。
  “……”天不孤没理他,兀自将半空的吊绳降下,取出篮子里的雪香舌。
  “素还真替药师谢过先生。”素还真接过那坛子酒。脸上的淤血和擦伤在隐隐发热。
  “不必客气。”天不孤略一皱眉,心说山那边的慕少艾……居然虐待童工?
  “先生…在下眼拙,还请恕罪。”傲笑红尘手里小竹箩掉在地上。「先生…先生…居然是先生……」
  “呵呵。无妨。”天不孤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,收起绳子拍了拍手,脸上写满“老娘习惯了”。

  两人沉默着走出千竹坞,听到一阵鸟鸣后不约而同地停下。

  该是黄昏了。

  “你叫…素还真,对吧?”傲笑试着搭腔。
  “是。你叫什么。”素还真紧紧抱着酒坛,声音冷冷的。
  “傲笑红尘。嗯…素还……”
  “好的。傲笑红尘,我记住了。”素还真没让他说完。
  “……”
  “傲笑红尘,我回去就学武学剑。三年后我来找你,我不会输。”他抱着酒坛,说话间有血滴下浸入土封,慎人得很。

  夕阳拖长两个少年的影子。

  “那……你一定要好好学啊。”傲笑看着他,语气忽然缓和下来。
  素还真抬起头,有些疑惑。
  “三年后我要回齐国,也可能已经是……齐王了。过了三年你就见不到我了。”
  “我……”素还真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伤。

  是该别了。

  “给。”
  和田仔玉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,落在酒坛上。

  “你年纪还小,我尚且年少。三年修身比剑可以,治国远远不够。但如果有可能……我希望有一天,你来齐国,来帮帮我。”傲笑红尘笑了,是少年人该有的样子,“或者……素还真啊,来和我争夺天下吧!”

  素还真腾出一只手,将玉佩在握在手心。
  握得死死的。

  “一言为定。”

「罔两问景·先秦篇」章二·若无闲事挂心头

春有百花秋有月,夏有凉风冬有雪。
若无闲事挂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
——无门禅师

(及,后两句为馆主兵甲十七集台词)
﹉﹉﹉﹉

  山间风大,灰尘落叶都难免被卷过走廊堆在一角。白天阳光斜进走廊投下影子的地方,夜晚便成了罪恶的滋生与聚集地。想来这和楼下某些亦商亦盗的客人是一个道理。
  当夜,被一页书救回来的少年悄悄摸出了房间。他这般小心翼翼不是忌惮什么出逃后果,只是单纯不想打扰别人。
  扰人清梦,这样不好。

  他抬起放在栏杆上的手,脚步停在楼梯口,回头望了望走廊尽头——那儿有一堆沙沙作响的叶子,它们被风肆意翻阅检点。那阵风徘徊着不肯走,好像在斥责这些叶子落的太早。这会儿才春天呢。
  听老人讲,风水上说长廊尽头的房间总会生出些不干净的东西……少年眨了眨眼,像是想求证什么似的。
  终于,他走了过去。

  这一段路他走得很稳,像是踩着碾面的步点,带着点倔强的味道。他停在扶手尽头的墙边,那儿刚好能看到走廊右侧的最后一间房。同时,那儿也是光与暗的交界处。
  房间的门开着,有风夹杂着低低的呜咽向外逃窜。照进万家窗户的月光唯独没有眷顾这最后的房间。「窗没有开。」他想。
  可是为什么会有风……

  房中刀者的呼吸顿了一顿。
  他仍处在睡梦中,只是部分感官能在他沉睡时苏醒,敏锐地感知周围环境的变化。察觉风中有异时,他不会立刻惊醒。这些醒来的感官会替他监视周围的动静。
  直到惊涛骇浪,或者风平浪静。
  也不知这样的能力到底是天生的,还是被逼出来的。

  风中没有其他声音,可刀者还是醒了。
  他在黑暗中缓缓睁眼,一面渐渐握紧手边的刀……这个被刻意延长过程就像是在对峙中褪去刀鞘,充满了谨慎的威压。
  眼睑下是一层带着水光薄膜,那层膜开裂般地向上滑去,眼底沉漾着的赤影映入水光,流动中就像是黏腻的…血。

 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少年与房间之间。
  那把直入的横刀,骤然斩断了那些翻腾在黑暗中鬼鬼祟祟、蠢蠢欲动的念头。刀者挡住那阵诡谲的阴风,断然阻绝了两个世界的接触。
  面对漆黑的房间,他从微张的口中吐出一丝警告——这是赤裸裸地威胁。

  须臾,他回过头来,对眼前的孩子扯出一个和善的笑脸:“天黑了看不见路,小心跌倒啊。”刀无极举起一盏小灯。
  刀者眼中满是笑意,可少年看到了血淋淋的沟壑。那沟壁上的刀痕,一道比一道深刻……
  四周万籁俱寂,他却听到了虚空中巨龙咆哮的回音——那是它曾暴怒的证据。

  “那是?”少年回了回神,问到。
  “山林水泽间跑出来的魑魅魍魉。没什么。”这语气听上去可不像是“没什么”的样子。何况,少年刚刚才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。

  “你听到了…风。”
  “你不也听到了。这没什么。”又一句“没什么”。有些人想掩饰些什么的时候总这么告诉别人,自身却又无自觉。刀无极兀自关上门,转身看见小孩那番欲言又止的样子,便添上一句:“我喜欢江水流动的声音,可以让人…忘却很多的事情。”
  “嗯。”少年应了一声。显然没有在听。

  风平浪静。

  “能送我到刚才见面的地方吗?我掉了个东西。”
  “行,跟梵天说一声。毕竟你是他救的。”刀无极擎着小灯朝楼梯口走去。「何况…我不妄求他对我的信任能到这种地步。」

  房中无人。

  “走吧。我送你去。”

  雨没有下一整夜,一会儿便停了。只是…雨后能看见星点简直奇迹,天晓得云怎么跑得这么快。先前匪贼伏诛的空地旁立着一条人影。是一页书。

  “你来…”

  “收尸。”

  这句“收尸”从一页书口中说出来,倒更像是一句不冷不热的“散步”。无喜无悲不怒自威,不生不死向来如此。
  刀无极略略扫视一圈,心说梵天您这真是…干脆干净干得漂亮。他拍拍孩子的肩,向一页书点头致意,转身离开。几步后眼底的凶光又浮了上来…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里,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还在等着他斩杀。

  “你身上有一种香气。”一页书站在两棵杨梅树之间,月光从那儿洋洋洒洒地漏下来,泼了他一头一脸。
  郁郁承光,端得温润有方。

  “前辈洞明。”素还真弯腰找寻起来,不时偏过头悄悄望向一页书,“山匪看重的怕也是这香气。”看着看着他脑中忽然闪过一句“彼其之子美如玉”,随即在内心扇了自己一巴掌。「素还真你瞎想什么……」

  “清香引来山间盗匪,莫非梵天也是?”

  “不您是虎狼…”说完这话素还真恨不得当场自尽天灵。「我今天这是怎么了?」“不…对…劣者淋雨太久有些神志不清,前辈莫怪。”

  “无妨。”

  素还真穿梭在空地与树荫间,踩着散散碎碎的树影偷看一页书,看得小心翼翼。倒是一页书,站在纯粹的月光里看他,看得肆无忌惮。
  素还真心中不平,暗自佯嗔。
  「这算什么?」

  不远处的地面闪出一点光,素还真跑过去扒开潮湿的土壤,举起一片圆圆的物件。那是一块两寸小墨斑碧玉,长得有些像玉夔龙。
  他也不多想,拿起来就往袖子上擦——看样子很是珍爱。擦完放到眼前转动中轴四处看了看,怎想无意中对准了一页书,搞得他一惊坐倒在地。

  梵天到底大气,径直走过来捞起人就往怀里按——替他拍灰。可惜泥土是潮的,他这么一弄倒是把自己也弄了一身泥。
  素还真冷不丁被他拥住,手中的玉片差点掉地。靠着脑中尚残存的春秋礼仪他……顺势蹭了蹭梵天的衣角。

  真是礼崩乐坏道德败坏。(×

  “这是什么?”

  “透镜。观星用。”素还真老实地趴在一页书身上。「还能用来看人和偷…看人。」素还真在他怀里转了个身,仰起头靠在一页书肩上,调整透镜中轴对着天上星辰。

  “你看到什么?”

  “一颗锋芒毕露的本命星。韬光晦迹。”他答到。“前辈看到什么?”他伸手把透镜递了过去。

  “一个大争世中的逃难者。潜龙勿用。”一页书没有接,起身扶稳素还真。“走吧,回薄情馆。”

  “哦……”

  几天后刀无极先行回秦。这次回归拖得太久,他得加紧了。临别前他说:“梵天你会回来的。太阳暂时落下,是为了翌日喷薄再出。”说完他愣了愣,又道:“梵天…你实在是太耀眼了。”

  隔天一页书出发前往兰陵,身边带着素还真。慕容情给他们引吭送行。唱的自然不是《小雅·采薇》,唱的“若无闲事挂心头,便是人间好时节。”

  「火风交侵,心心无辍。
历诸魔劫,返照空明。」

  以前有人叫他左庶长,有人叫他关内侯。
  他们恭迎他到来,却没能恭送他离开。
  他将脑海中的碎片一再整理后,终于看清了送葬的队伍——那是一排没有尽头的蜡烛,是佛剑分说的七十二遍往生咒,是一个黑色的小铃铛。

  而今他已经走完了这条烈焰蒸腾的不归路。
  那些火焰在燃烧后熄灭,过程中它们烧光鞋底烧光鞋面,烧光骨和血,烧光戎与界…汗水和血液都被蒸发,除去那一片丹心,这儿只剩下一路的黑灰。

  这条路,他终于走完了。
  现在他要做的,是转过身,走回去,将他们带到这里来。他们是光明的造物,生来属于这片光明的土地。
  可这是条不归路,那个走出去的左庶长早就灰飞烟灭。但是梵天会替他走回去——作为一个死过一次的人。

  “梵天。”

  “先生?”一页书停步,回头看了眼慕容馆主。

  “慕容情等你回来付账。”

﹉﹉﹉﹉
哦对了,这里素素十二岁

「罔两问景·先秦篇」章一·捡到一只素还真

*第一章前有篇序,因内容不涉及书素没打tag。
地址见评论

注:
⑴若ooc见谅。正经向。
⑵本质上半架空「书素」
然不知以后会发展出些甚。
⑶台词日常穿越,更新没个时限。
⑷作者的少年心气贼重。所以诸位看官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吧。(另标题“先秦”别当真。只汲些许时代气氛。)

﹉﹉﹉﹉

  孤月当空,孤崖悬夜,只见孤身独立。

  一页书不是很懂刀无极大晚上爬那么高干什么,这老大不小的一脸苦大仇深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文艺分子。结果这会儿他偏偏又掏出了支笛子,偏偏又……吹得很好听。

  “先生,梵天虽有些落拓,但尚不至要人如此……护卫。”一页书抬头望向刀无极那撮在风中若隐若现的红毛,只觉眼熟。他不记得那撮毛很像秦国挂角铃铛下的扯绳。铃下过的百夫长们颜色戚戚,倒也总和他讲些不落言筌的东西。

  “耶,梵天连路都走不好了,怎说如此。”刀无极收起竹笛抿了抿嘴,后退两步顺着石崖旁侧滑下。他一嘴的刀伤,一副死要面子撑着多嘴的架势。其实不然,他只是想跟人类多说几句话。毕竟这个人已经面对着眼前翻腾的漆黑独自吹了五年的笛子。

  “……”作为一个变法家,一页书的基本素养正在拼命告诉他:眼前这人没犯法。算了,算了别冲动书哥,算了……

  “刀某玩笑话,失言了,梵天莫怪。”待稳稳站定,他笑了笑。

  连续奔逃这么久,是人都会累的。一页书身上就没几块地儿是好的,精神状态更不用说。光这十里不同天的山间气象一再反复就够他受了。之前刀起刀收的试探,没被察觉仅是巧合。你说他答完一句“罔两问景”甩了个背影潇洒离去?那当然是装的。

  眼下的事儿是赶紧找家客店住下,这穷山恶水再待下去怕真会死人的。顺便一提,他已经不记得上一顿是什么时候吃的了…造孽啊。

  “梵天知道刀某白天是怎么认出你的吗?”刀无极捡了枝树杈在虚空中比划起什么。
  “梵天不问。”一页书把头发捋向后,整了整袖子。心说合着你爬那么高原来不是放哨守夜而是琢磨着看地形赶夜路……
  “同是死过一次的人啊。”刀无极又笑了,“先前刀某见你,就如看见‘同类’一般。”
  「‘同是死过一次的人’。」梵天咀嚼着这句话,无端想起那句“不是归摒而是送命”。
  “无关亲切感,只是‘同类’这个词本身。上一次给我这感觉的人是五年前的左庶长,所以看见你我认得出来,至少我认得这感觉。这跟你是什么身份,是一脑袋金豆豆或者满头白毛没关系。”
  “……”一页书很想吐槽刀无极的某些修辞,但实在槽不出口。他看得出他这一路都很兴奋,一种劫后余生又发现自己不是唯一幸存者般的…兴奋。“阁下爱笑?”
  刀无极摇摇头。“不笑难道要哭吗。”这话答得倒是很哲。而事实是他嘴太疼又觉得自己哭出来比笑的难看。
  “啊。”一页书记下了这句话。「不…他并非兴奋于‘幸存’,而是更偏向于‘我并非唯一被牺牲的人’。」一页书总在不动声色分析眼前事物。他看到的,注意到的东西太多,亲历人间处处修罗行,事事斤两自然心知肚明。而在旁人眼中,梵天的一语中的似乎永远是理所当然。“阁下可曾想
过,五年后的一页书,还是也不是一页书。”
  “梵天教我云:丹心犹是。”

  一页书笑了。

  “走吧,记得脚往黑的地方踩。那些在月光下闪着粼粼白光的地方,难说是深不见底的湖。”

  剑拔弩张了一下午的两个语死早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了一路。结局就是,第二日上午找到落脚点的时候,嘴里全程像含着火炭的刀无极终于哑了。以及他背上还扛着又昏死过去的一页书。

  薄情馆。

  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客栈。这荒郊野外的,忽然出现这么好一家店,大概主打不是情报团子就是人肉包子。

  馆主倒是有趣。
  逗鸟之余,略略看了眼一页书眉心合写的红色字印,便让他们住下了。
  住的人字间。

  “无知的人总是薄情的。”
  当天馆主泡茶待客,转醒的一页书忽然这么来了一句。刀无极见状一句“左庶长醒了”脱口而出,随后心说这话我是不是说过……

  “呵。”
  馆主看上去不怎么在意。看上去。
  倒是刀无极愣了愣,以为这人烧高了说起胡话。

  “无知的本质,就是薄情。”
  刀无极汗颜,有些疑惑的看过去。
  心说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。

  “阁下请自便。”
  慕容情起身,把茶递过去。

  “馆主自诩薄情实则最是多情,不容情容情而薄情馆亦不薄情……想必,薄情馆是无所不知。”
  一页书说完又倒在桌子上。

  “哈……”
  馆主本来还想贫一句何以见得来着。

  然后?
  然后馆主把他调到了天字阁。

  这些日子里,一页书在梦中惊醒就跟寻常呼吸一样自然。他坚持整天待在门边,就算是趴在桌子上也不时睁眼看看馆外的景象。

  他在等。

  等什么他不知道,只知道他等的会来。刀无极和慕容情一面规劝并着风凉话,一面陪他等。慕容情泡茶,刀无极品酒,一页书…喝风。

  昨日慕容情目睹他趴伏在桌上,前一秒还睡得像块石头,下一秒就在黑暗中杀心大起、清醒无比。
  须臾后皆归于平静。
  什么也没发生。

  “你眼中一丝杀意吾倒是看得分明。”
  馆主这么说道。

  一页书样貌生的好看,老一个人静静坐在那儿。给人种乖模乖样的错觉。搞得众客都误以为他是哪国路遇匪贼失财负伤的儒道先生……
  别人都劝他上楼歇息,阴雨天趴在门口吹风伤是不会好的。甚至还有送伤药的。由此可见长得好看又有用的人总会受尊敬的。
  他不听。他听不见似的。

  说到匪贼。
  夜里在暴雨中拦路抢劫的强盗,不少是白天薄情馆中和颜悦色的商客。他们敢这么干,所以当他们顶风作案被同行认出时,当然也不介意反身给同行脖子上来一刀。然后溜之大吉。

  世事如此。事实如此。

  雨之为物,能令昼短,能令夜长。
  又一个雨夜。

  门外闪过一个小小的身影,身后追着一群土匪。按理来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儿,可刀无极注意到,一页书的眼睛亮了一下……
  他要等的,来了。

  “漩涡眉……”
  刀者忽然意识到这个重伤高热的人要干什么…

  “梵天!等等!难说漩涡眉的人不止这——”
  刀无极话这么说着,却已经提起了刀。

  “可梵天只记得一个!”
  一页书丢下一句话,就这么冲了出去。

  就像忽然打翻了什么。梵天什么也不顾了。
  这一步入雨,两步入画,三步,便入了江湖。

  所以今时馆主眼看他夺门而出,也不觉得莽撞。只是对着空荡荡的大堂来了一句:你见过垂死病中惊坐起吗?喏这就是了。
  说完瞥了刀无极一眼,端着碗水淡淡道: “薄情馆禁止动武。”
  刀者回敬他一瞥,按着刀跟着跑出去。

  道是一碗水摇摇晃晃的端了许久,终是洒了。

  刀无极追上他的时候,看到的是一地横尸。
  以及梵天挡在那少年身前。

  除了挡刀,这动作还有一个意思:“别看。”

  罪过。

  罪过。

  这世道谁没罪过?

  一页书伸手拢过满脸惊惧的少年,轻轻说了句:“别怕。”

「罔两问景·先秦篇」首序·别看了序没有素

  春分后十五日,斗指乙,则清明风至。
  万物生长此时,皆清洁而明净,故谓之清明。

  一页纸薄,经数月雨打风吹,自云岚峰顶摇摇飘坠。渰水没进口鼻,沾湿衣襟。一路枝缠树蔓,磕磕绊绊。
  一程衣沉,意也沉。
  然时雨纷纷,无停意。终落拓两国交界处,穷山恶水,好不狼狈。

  一页书扶住一棵枯木,定定站住。

  「乱。」很乱,天旋地转。
  一路奔波,若不是精疲力竭,也不会思绪不清,更不会慌不择路跑这地界来。
  身后没有追兵,一直没有。显然一页书很清楚。所以他才疑惑,自己为何要逃。

  黑云又压下来些,赶路人却已无暇顾及。

  「为什么没死?我为什么…没死?」忙乱中,这个问题一直在他头脑中叫嚣着。
  一页书摇摇头,试图将眼前的雨水甩掉。他知道这有些徒劳,毕竟这雨依旧没有停的意思。

  着实恼人。

  心说这雨若是再多下些时候,多半…会致命吧。莫要忘了,穷山恶水啊。
  定了定神,一页书继续赶路。

  「似这般‘皆清洁而明净’?」身后,踏过的路皆隐入雨阵,心中郁积的烦闷比足下溅起的泥水更加泥泞。
  “讽刺啊。”他道出这亡命途上的第一句话。
  一声轻笑,说不出的苦涩。

  雨停了。

  一页书抬起头。见云尽,风清,晓山青。
  「原来尚在晨间。」
  心下莫名一阵虚寒。他满心以为此时已是日暮,正好与他此刻心绪相称——晦暗不明中强抑着焦躁不安。却也不知翻腾着什么。

  也许只是心跳而已。

  如果天色如刚才那般继续阴沉下去,指不定会出什么事。就一页书现在的状态,一片乌云都能让他萌生危险的念头。所谓怒从心头起,恶向胆边生。不知为何,这几月来他愈来愈易怒,也许是毫无缘由地逃窜太久,也许是这一路本身过于坎坷。

  又或者…罢了。

  「若真死在这荒山野岭,就此形散于天地间,那可真……」一页书无谓地摇摇头,自觉这想法颇具道家辞色。
  「明明是个法……」
  “咝…”一页书咬了咬牙,忽然的头痛惊带起一身寒毛,他不由倾了倾身,抵住太阳穴揉了揉。

  “变法家。”

  这是他该记起,也是他不该想的。他落得如此境地,正因这三字。
  一页书靠上一旁的杂木,待这龟裂般的疼痛过去。不想只多缓了一会儿,双腿一软身体便脱了力,整个人直往下栽。
  「恨不能渡尽…」

  “左庶长?”忽有人唤道。
  他能感到自己被人撑住,却听不清那人在说些什么。一页书勉强睁眼,无力分辨面容,只看得清来人一头黑发间,并了几缕排列齐整的异色。黑侧并赤,内白外红。好不奇特。

  一页书微微张口,却什么也没说。

  混沌中他只意识到一件事,来人似乎并无敌意。
  于是,他沉沉昏了过去。

  「 ‘ 变法大成不是归摒,是送命。’」脑中有个声音,在轰鸣。

  “左庶长?”
  待那轰鸣声渐淡,一页书闻声望去,见适才忽然出现的人正立在一旁。是个青年。
  “左庶长醒了啊。”
  一页书应了一声。细细打量,觉这人似有些面熟,再一想,却又将这熟悉感归功于他的服饰。
  「秦国人。」他想着,闭了会儿眼。
  “离秦…好些年了吧。”一页书淡淡道。似吟似问。先前闻青年唤“左庶长”,一页书便知此人定是驻留他国多年不返。其中缘由,无非变法五年后,承秦王厚爱,也亏他数次敬谢不敏,世人当称一声“关内侯”。

  「关内侯……呵,最后不也挫骨扬灰。」一页书冷冷一笑。初展的眉目又阴沉了下来。

  「他怎明知故问…」青年略一迟疑:“啊,回左庶长,秦使刀无极,驻韩五年。”
  “嗯。”一页书点点头,似尚有犹疑。
  “本应于两年前归秦,却不想途中…遭寒铓截杀。”刀无极抬起头,试探道。
  “寒…铓。”一页书心下一凛,不觉自己声调都变了。恍惚间似乎忆起了什么……那是什么?好像是一句话,一句…判词。
  「 ‘呈尸北门,车裂于市。’」是的。生生一句判词。
  思绪间,眼前涌现一片光,来不及眨眼躲避,就这么被夺目而去。脑中嗡的一声,眼前什么都看不清。

  「这光明与黑暗无异。」

  眼前的一切没有轮廓,或者,是失了轮廓。一页书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骤然吞没,最后只剩两个字——

  「寒铓。」

  “你…你知道寒铓?!”刀无极这一时激动也好不到哪去,至少他连身份都忘了。
  “自然……”一页书应了一声,有些懊恼自己的失言。他眨了眨眼,仍是恍惚。那些东西他见过,他亲历过。可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  「寒铓…是何。」

  “你怎么…活下来的?”
  “我…我不知道。”一页书感觉头似乎又痛了起来,“倒是你,为何…也遭寒铓截杀?”
  “左庶长既然说‘也’,想必不用问了。”
  “不…我现在,很乱,我……”
  “ ‘不记得了’?”
  “不记得了。”他不得不承认。
  这言语间的战局轻易逆转,一页书节节败退。但至少他确定了一件事,这个刀无极知道的不少。

  「寒铓,究竟是何。」

  刀无极点点头。
  一页书哼笑一声,自觉荒唐。
  他有些疑惑,疑惑于脑中时常闪现的陌生情境。他行事一向果决明快,自然无所畏惧。可那些碎片般的东西总无可置疑的端在那儿,却无丝毫合乎逻辑的证据能证明它们的存在——除了一页书自身那明白无误的感受。

  「所谓似曾相识。」

  刀无极只静静待在一旁。同是死过一次的人,该有什么反应他自然知道。总得给当事人些时间缓缓。
  一页书看了他一眼,几乎有些…感激。

  那些“陌生”的东西似乎有着莫名的吸引力,几次三番叨扰,让一页书本就混乱的思维越发混沌。这一切使他痛苦不堪、好奇不已,却唯独没有恐惧。纵是如何如何使得,却也终使得他下定决心——「我要设法让它重现。」

  “现下,”一页书摁摁眉心当下挑明,“正是阁下的时机。”所谓时机,无非布局设陷之大好时机。尽管此刻脑海中的记忆只能以碎片化的形式呈现,但他毕竟还是一页书。虽不完整,但一页书就是一页书。
  故言下之意,无非一句“要瞒便瞒”。

  刀无极摇摇头。

  “左庶长可信我?”他问。

  一页书没有回答。

  “……”

  “阁下何往?”却听一页书忽又问道。
  “在下归秦。”刀无极叹了口气,实在不知说什么好。“左庶长,五年前是君上和左庶长派刀某去的韩国。想来遭此一劫,您多半不记得。”

  除了默认,一页书似乎没什么好说的。

  “五年,该查的自是查了,不该查的倒也知道了不少。哪曾想你我都……呵…这真是,天意作弄。我总在想这都五年了,还该不该回能不能回。那个秦国还是那个秦国吗?是啊,回去至多无非一死,可恨还有人信吗。总而言之,左庶长,事有益长国力,亦有于秦不利。”
  “ ‘于秦不利’。”一页书沉吟。
  觉察一页书似乎别有用意,刀无极皱了皱眉。
  “左庶长…可是有弦外之音。”
  “无。”一页书起身,向前几步,背对刀无极。

  山色清明,让人很难想象不久前那场大雨。

  “何况要说有‘弦外之音’,怕也是发于别律吧。”
  “左庶长何意?”
  “别无他意。”一页书一字一顿。

  气氛有些凝重。

  “左庶长…必是怀疑刀某有意加害秦国。”
  “离秦多年又忽而现身,是否别有用心,不得不察啊。”他说得云淡风轻。

  “在理。”刀无极点点头。

  临近中午,空气燥热起来。

  “难不成左庶长不怕刀某…杀人灭口?”
  一页书看过去,偏头笑笑。
  刀无极没有看他,兀自取下佩刀。双眉紧锁。
  却听他终于沉沉叹了口气,舒了眉将刀递向一页书。再开口,竟已满是决绝:“被寒铓盯上…刀某三年前便是大秦的亡魂。想往日踉跄于生死与黑白夹缝间,日不能行,夜不能寐……哈。留在这世间,着实厌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若左庶长信不过也无妨,还请您亲自动手一除‘隐患’,刀无极这‘亡魂’,也好讨个名副其实啊。”

  一页书细细摩挲那把利器,默不作声。

  “只尚有事需得向您禀报,多年来所探得种种皆有迹可循。左庶长不记得也无妨,消识得些许,便可抽丝剥茧。佐以几句密语些个信物,旦可知晓全盘。恳请左庶长待我说完,为大秦尽最…”

  说话间,刀尖已送进齿间,稳稳横在舌头上方。不得动弹。

  刀无极一愣,随即又平静下来,眼中尽是释然:“左庶长切切记得到兰陵一探。”他依旧说着,也不顾唇舌被划得目不忍视。

  那血顺着嘴角滑入脖颈,浸入黑色衣袍,隐没其中。

  “你们这些狼骨头真是……一个比一个犟。”话音刚落,利刃已收。
  “左……”刀无极皱眉。
  “ ‘左庶长’,是吧。很久没听人这么叫了,竟有些怀念…”一页书笑笑,“大秦…变法后便迁都了,都城现在咸阳。你多年未归,我且说明近下局势,你此番前后也可少些波折。唯一不巧,我已非秦境中人,难出史令护你周全。”
  “我…”
  “明明武艺高强,却始终收敛…内里眉宇间皆隐着锋芒,俨然一派宗师之象。如此,竟只备一平凡铁器?刀于刀者,重乎过命。虽有草叶皆兵之说,可恕我直言阁下尚无此力,嗯?明明不惧死,却失了佩刀。”
  “……”
  “呵,这算是破绽吗?罢,能脱于寒铓的绞杀代价着实…不堪想象。况仅此决心,天下人难有。忠义如阁下,实在大秦之幸。然如你说言,你我,都已是大秦的亡魂了。”
  一页书徒手拭净刀身,递了回去。
  刀无极愣愣接过。

  起风了。

  “我不问你怎么认出我,不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儿,你也别问我为什么会成现在这样。”
  “好。”

  “刀无极!”一页书忽而厉声唤到。
  “左庶长。”他躬身一揖,将那把刀嵌进回潮的枯枝败叶间。
  “你问我信你否,那我也问问,我可,信你否?”
  刀无极不答,问: “左庶长自身,信我否?”
  “我信你。”他笑着顿了顿,再问曰,“阁下何人,何往?”
  “秦使刀无极,归秦。”
  “五年前,何人所派?”
  “君上、左庶长。”

  “好。我信。我信阁下。”

  刀无极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刀。竟也笑了。“左…不,您怎如此待我。”他偏过头,避进树影,“刀某受之不起啊。”
  “为国忍辱负重,屡次只身犯险,不惜夙兴夜寐,又历百转千回。先生,当之无愧。”一页书掷袖一揖,起身将手中那片惨淡的红郑重印在刀无极胸前,转身行去。

  刀无极怔在原地,一时内心狂跳,眼前昏黑。
  竟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 “为何离秦?!”他唐突问到。

  一页书停步,笑曰:“罔两问景。”

  “依凭为何?”

  “丹心犹是。”